百歲老母

來源:發布時間:2019-03-21點擊次數:

母親滿了一百歲之后,耳朵是越來越聾了??謨鍰患?,文字又不會寫,與她的交流愈加艱難起來。比如給她買回花色瓶子裝的葉酸鐵片,指著瓶子大聲對她說:“這是葉酸片,吃了調劑血液,補充營養!”她就看著瓶子瞪大眼睛說:“這是啥子葉子煙?是抹臉的嘛!”你只好指著嘴說:“是吃的,吃的!”她似乎明白了,說:“洗的,洗臉的?!蹦惆謔炙擋皇竅戳車?,又指指嘴說是吃的,吃的!她疑惑起來,說:“我在你九妹家看到這種花瓶子,裝的是洗臉的,你咋個叫我吃呢?”你只好又比又劃,講解半天,人都整累了,她似乎才明白那是可以吃的“補品”!

 

母親長期住在四川老家,日常生活由兩個哥哥和兩個弟弟輪流照料。以往他們打電話時說母親聾了,與她交流像“說天書”,我還半信半疑,這次接她來重慶住了兩個月,與她天天相處,我終于相信了他們的說法。

 

坐高鐵到重慶,只用了一個多小時。當母親在女兒家沙發上坐下來之后,還不相信到了重慶,說:“我93歲那年到重慶,坐了一天汽車,頭都搖暈了才攏,今天才一會兒輕飄飄的就到了?”為使她確信已到重慶,我打開電視機讓她看重慶頻道。誰知是少兒節目,正在放《小兵張嘎》。母親突然來了精神,大聲說:“那是嘎子,我認得,他咋個也來重慶了?已過十多年了,他咋還是那么丁點兒大,還沒有長高呢?”我哭笑不得,看來照料母親這場“考試”正式開始了,不知我能否考試過關。

 

母親年輕時很能干,她與父親租了地主幾十石田土,除了農忙請人幫工,平常都是她倆耕種。母親更累,從田頭回屋又要喂豬煮飯,晚上還要在桐油燈下紡紗織布縫衣服,操勞幾十年,付出的辛勞可想而知。如今我們九個子女都長大成人,最大的84歲,最小的63歲,母親還健在,這是我們做子女的福分,同時也讓我們擔起了一份贍養她的責任。近五年因到重慶為外孫和孫子當“免費保姆”,無法親自照料母親,我每月只好給兄弟們幾百塊錢,由他們代勞。但一個人要行孝光靠錢是不夠的,我決定接母親到重慶住些日子。

 

我在重慶居住的小區叫錦繡城,是個人車分流的花園式小區。雖是三十多層的高層住宅,卻有寬闊的綠化帶。有密植的高大喬木,寬闊的草坪,還有無數的灌木花草,邊緣地帶還栽著翠竹,空氣和環境都很怡養人。母親來時正是花紅草綠蜂飛鶯舞風和日麗的暮春,在園中散步如同行走山野,讓人賞心悅目。我陪著母親在寬闊的黑色的消防道上散步,在紅磚或石板鋪就的花間步道上賞花,在若干個花團錦簇的轉盤處留連,母親都異???,不斷發表感慨,說重慶變了,沒有想到變得這么好!在濃密的樹蔭下,不管在大小步道旁,還是彩磚鋪就的袖珍廣場邊,還是涼臺水榭旁,都安防著不少的褚紅色木條椅,走累了我和母親就坐在條椅上休息。母親年邁肉少,坐到木條椅上就會屁股生痛,我就會隨身帶個布墊,事先鋪好再讓她坐下。這時過往的老年人就圍過來攀談,開初都以為母親只有八十多歲,當聽說母親已經一百零三歲時,無不訝然、贊嘆、議論,圍攏的人越來越多。母親本身喜歡鬧熱又健談,這時就精神抖擻,大談特談她生了九個兒女,大的八十多歲小的六十多歲,兄弟姐妹和睦相處,從沒有紅過臉吵過架。年輕時經過的磨難和她的能干節儉也是她重復不斷的話題。不幾天全小區28棟樓房六千多住戶都知曉小區內來了個百歲老人,生了九個兒女。熟識的人見了我就會伸出大拇指夸我是個“乖娃娃”!我已年過古稀,還被人稱為“乖娃娃”,比站在頒獎臺上領了獎狀還高興!

 

在花園里人多,有說有笑,還有不少人找母親合影留念,所以她很快活,不知不覺間三兩小時就混過了?;氐郊依鍶松?,尤其是相互沒有話語四眼相望時,“情況”就出來了。先說吃的吧,母親只剩下一顆牙齒,完全靠牙齦咀嚼,所以飯菜必須切得很碎煮得很爛。若不單做,全家就要同她一起吃絨爛的東西。妻子是個辣椒王,母親又一點沾不得辣,所以每樣菜都得做成兩樣。買回花鰱,首先把沒有細刺的魚排選出來,放鹽放蛋清再碼芡粉,放進油鍋淡淡地炸一下,撈起來放在小盆中,再放花椒姜末蔥花和少許豬油醬醋,放在蒸鍋里微微一蒸,立即香氣四溢。這是母親最愛吃的菜,但擺上桌后不知咋的,母親總愛時不時地去拈大盆里放了辣椒的,辣得吱吱吐氣還叨念:你們咋個整了這門辣!妻子立即心頭不快,悄聲對我說:“專門給她弄的不吃,跑來拈辣的,真是怪人不知理!”我只好打“和牌”說:她老了,眼睛花了拈錯了,用不著同她計較,才不了了之。

 

六月,重慶的天氣熱起來,吃飯時就離不開電風扇。母親老邁卻一點經不得風,全家只好將就她,不開風扇。妻子受不了,只好端著飯碗往臥室走,想單獨去吹風。母親就給我遞眼色,悄聲問我:“是不是我來了她不歡喜,沖氣往側邊走?”我又氣又好笑,又不敢冒火,只擺擺手說不是不是,你安心地在這里住。晚上一家在一起看電視,母親最愛擺龍門陣,叨念過去的事,有的還張冠李戴?!澳忝塹筆卑燁ㄒ瓢斕揭黃?,就是我去找夏大哥辦成的!”她說。她老是把工作調動說成是“辦遷移”。妻子是個急性子,馬上反駁說:“哪里是他?他是管樹子的,調動要管人的才行!”母親堅持說:“是他,他是縣里的干部,不是砍樹子的,也不會砍人!”我哭笑不得,只好好心勸解。年輕時妻子在縣上一個區醫院上班,我在省屬煤礦做事,隔著一兩百里又有了三個孩子,工資又低,日子過得異常艱難,她就向縣組織部要求調到煤礦。縣上不放,母親焦急,就去找夏大哥去說情。夏大哥是個遠親,在林業局當局長,他去說情也未能奏效。后來煤礦可憐我,用一個衛生員去把妻子換過來,才終于團聚。母親卻誤以為是夏大哥有神通,讓妻子辦了“遷移”,時常拿出來夸耀。妻子不服氣,想糾正母親的“錯誤”,每每會調侃幾句以示抗議。我又打“和牌”,先向妻子遞了個眼色,然后點頭對母親說是是是,才贏來了電視機前的安寧。

 

母親雖然一百零三歲了,不僅衣食住行完全自理,還堅持自己洗澡洗衣服。來了重慶,我才發現母親洗衣服是這樣洗的,將衣褲放到盆中,打開水龍頭,剛把衣裳浸濕,不放洗衣粉,揉幾下就把衣服撈起來掛在衣架上。妻子見了立即紅了眼,把衣服抓過來,指著領口袖口的污漬叫母親看:“你看你看,這么多油漬都沒洗掉就晾起來,只有一口水咋個洗得干凈嘛!以后不要自己洗了,我跟你洗!”妻子將衣服放回盆中徹底打濕,先抓干洗衣粉放在領口袖口反復搓,最后又放入洗衣機攪,脫水后,牽著領口袖口叫母親看,母親直打嘖嘖,說好干凈,像新衣服,且再也不敢自己洗衣服了,怕又挨兒媳的“訓”!我故作不平,發牢騷說:“我的衣服臟了,你都叫我自己洗,母親來了,咋有菩薩心腸了?”妻說:“媽那么大年紀了,你忍心讓她自己洗?還有臟衣服掛在那里,作為后人你不覺得丟臉?她都百多歲了,洗一回少一回,以后你想洗都沒機會洗了!”

 

自從本人不洗衣服之后,母親就覺得閑得慌,總在屋里走來走去,以消磨時光。發現我們拆菜就會湊過來幫忙。我和妻子正在拆空心菜,母親坐過來,抓過兩根就認真拆起來。拆完不分老嫩,統統丟進小盆中。妻子急了,將母親手里沒有拆過的菜抓過去,說:“老嫩要分開,不然炒的時候會生熟不一!媽,你不拆了,去休息,讓我們拆?!蹦蓋滓幌裸蹲×?,木然望著妻子,沒了言語,像傻了一般。我看出母親慪氣了,覺得我們嫌棄她,不讓她做事。臉色一下變了,說:“其實我會做,年輕時紡紗織布,繡花縫衣,喂豬煮飯,上山干活樣樣都會,妯娌五個,你爺爺就夸我個人手巧!”她站起來,在客廳里來回踱步,喃喃自語道:“人活著總要做點事,每天吃了飯不做事,光坐到吃現成,那不就成了菩薩呀!”

 

我終于發現,要孝敬好老人,光讓她穿好吃耍好是遠遠不夠的,還要讓她順心遂意,精神愉快。要做到這一點不是一件易事,無異于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浩大工程。每個做兒女的要做好這個工程都會耗去不少心血!為使母親消除尷尬,我佯裝責怪妻子說:“你得罪老娘了,賠罪!”妻子回答說:“真是老還小,稍為丁點兒不如意她就慪氣了;但不要怕,我會有法子讓她高興的?!逼拮踴嵊惺裁疵罘莧媚蓋諄剜磷饗材??我正在疑惑,只見她去臥室抽屜里拿出一把剪刀,將母親扶到沙發上坐下,親昵地說:“媽,你想不想我跟你剪指甲?”母親立即像孩子一樣抿著嘴笑起來,說:“想,你又要跟我剪指甲嗎?”母親在老家雖然有二三十個兒孫,但各有個的事,很少有人關心到她剪指甲的事,以致指甲長到很長很厚,尤其是兩個拇指甲硬得好像兩塊鐵片,很是打眼,卻沒人給她剪。只見母親舉起右手,眼巴巴地望著妻子。妻子抓起母親的手指放到眼前,覷著眼,剛舉起剪刀又輕輕放下,好似不敢下手。我在旁一看,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,連忙把老花眼鏡遞給她。她戴上眼鏡,左手捉住母親的拇指,右手握緊剪刀,沿著拇指邊沿,咬著牙,一絲一絲地走著,像修理皮革一般用力,又像繡花一樣細致。約莫一分鐘后,總算剪下一小塊月牙狀的指甲,不久又剪完一根手指。妻子又湊上去,用剪刀囗輕輕地在母親的指甲斷面上刮磨起來,直到刮磨得光滑了,圓順了,她才輕輕地舒了一口氣。等剪完手指甲,母親感激地望望妻子,猶豫了一下又說:“我的腳大拇指的指甲長到肉里了,走路生痛,你肯不肯幫我……”妻子怔了一下,說:“你咋不早說呢?來,脫鞋,我跟你弄?!備找錄羲炙?,剪刀不行,弄不好會傷到肉的,放下剪刀,去臥室取出指甲刀和臺燈,并開亮臺燈照著母親的腳指,小心翼翼地一絲一絲地挖剪著。母親樂呵呵地說:“又羅皂你了,在老家她們都不肯跟我剪,來你家才能享這個福?!逼拮硬桓宜禱?,聚精會神地變換角度修剪指甲,生怕走神傷到母親腳指,專注得像在完成一項神圣的使命。母親一臉樂和,沉浸在幸福之中。這是一幅多么動人的圖畫呀,年過古稀的兒媳戴著深度老花眼鏡,為一百零三歲的婆母修剪腳指甲。我為之動容,眼睛潮潤起來,決意把這一幕鐫刻在心里。

 

在花園里散步、逗留,有眾多老嫗陪同說話,母親心情怡悅,幾乎樂不思蜀。但回到家里,人少時,她的思鄉情緒就冒出來,對我說:“老三,我在你這里住了這么久,該回去吃那幾弟兄了?!痹誒霞伊礁齦綹緦礁齙艿芡∫桓靄倉瞇∏?,只是單元或樓層不同,所以母親就每戶只吃一天,覺得新鮮。在我這里一住就是十天半月,她有些厭煩了。老家那個小區是原來那個村民組的人,所以母親在那里是睜眼有熟人,舉步踩熟地,無需人陪同,個人拄著拐杖在院子里東一趟西一趟,東家走西家看,一天不知不覺就混過去了。而在重慶,下樓要我們為她開電梯,散步要我們陪同,而且又沒有一間屬于她可以東翻翻西摸摸用以消磨時光的“私房”,她始終覺得沒有“家”,感到孤獨,覺得是“客”,所以才來二十來天她就叫我送她回老家了。我就搪塞她說過兩三天就送。無數個兩三天過去了見還沒有動靜,母親知道我在哄她,回家的心更急切了。但我不想放她走,我想完成“任務”再放她走。我們五弟兄平攤,每人每年應該照顧兩個月半,兩個哥哥已經年過八旬,每年一天都不想落下,我更年輕,還有不完成任務的理由嗎?所以我得想方設法地“拖住”母親!當她催我送她時我就對她說:“我的老三要回來了,從山東回來看您?!薄罷嫻穆??”我說真的。兒子是中鐵五局職工,目前正在濟()()高鐵項目負責,等幾天就要回重慶開會?!芭?,要得,我等他回來,好久沒見過他了?!蹦蓋孜甯鏊鎰又?,我兒子是唯一讀過大學有公職的,且乖巧有孝心,所以深得我父母的寵愛。1993年考上大學去北京讀書,要交幾千塊錢學費,我和妻子工資低又拖著三個兒女,一時湊不夠,父母聽說后馬上把賣小菜賣雞蛋積攢的一千塊錢送到煤礦,讓兒子準時入校。兒子為此也無比感動,深深記著爺爺奶奶的恩情。不幾天,兒子真的回來了,他握著母親的手問寒問暖,然后從提包里摸出一個紅色禮盒,雙手遞給母親,說:“奶奶,這是我從山東帶回來的阿膠,山東東阿產的最好最好的阿膠,讓你吃了活兩百歲!”母親激動不已,眼角閃著淚花。

 

滿了兩個月,母親就急迫地想回家了,她天天掐指算著誰要過生日,誰要娶媳婦,誰盼著見她了,巴不得馬上就走?!襖先?,你讓我走嘛,走了下次我會又來的!”母親依著門,望望老家方向,用哀憐的目光看著我,簡直像個小孩希望大人恩準,好生可憐。我不敢正視母親的目光,它讓人心疼讓人心碎。我看出再挽留母親雖是好心,但無異于摧殘和傷害。我心軟了,沒等到完成“任務”就點頭答應了。母親要動身走了,最重要的是如何把兒子買回的阿膠處理好,方便母親服用。如果整盒帶回老家,我們既省事表面又好看,老家的親友也容易知曉我們為母親買了高級補品,但對母親享用并無幫助。我與妻子兒子兒媳商量再三,最后決定將兩盒東阿阿膠粉碎,加入芝麻紅參枸杞粉末,熬成浸膏,用三個玻璃瓶封好,由我護送回四川老家。高鐵在平疇綠野中穿行,我心情格外舒暢。這次母親來重慶,與她長時相處,讓我直接盡孝,我高興、滿足。同時也經受了一次“考試”。在這次考試中我及格了,妻子更是得了高分,作為人子我問心無愧了。但這種考試還要持續下去,輩輩代代地持續下去。我相信我的兒子孫子會考得更好,會得高分。因為我和妻子的言行只起了個基本標桿的作用,而他們的涵養會更好,行為也會青出于藍而勝于藍!